斩马刀与陌刀：“人马俱碎”的中国长刀史

斩马刀(zhǎnmǎdāo)，顾名思义是“斩马之刀”：一种双手长刀，单刃长身，刀柄足以双手握持，专为抵挡骑兵而造。它的名字比任何传世实物都古老——可以追溯到汉代皇家作坊里的一种剑；而它在战场上的近亲、唐代的陌刀(mòdāo)，则撑起了中国军事史上最著名的冲锋之一。

汉代斩马剑与“朱云折槛”

故事始于一个名字，而不是一件兵器。《汉书》记载，直臣朱云当着满朝公卿，向汉成帝（公元前33—前7年在位）请赐斩马剑(zhǎnmǎ jiàn)：

「

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

请赐我一把尚方宝库的斩马剑，斩一个佞臣，以警示其余的人。

他要斩的，是皇帝的老师、安昌侯张禹。成帝大怒，命御史把朱云拖下殿去；朱云死死攀住殿槛，槛竟被折断，幸得左将军辛庆忌叩头流血力保，才免一死。后来修殿槛时，成帝下令“勿易”，保留断槛“以旌直臣”——这就是成语“朱云折槛”的由来。

唐人颜师古注释说，尚方“作供御器物，故有斩马剑，剑利可以斩马也”。至于它究竟什么模样，已无人知晓。既然称“剑”，大概是双刃；也有学者认为它是礼仪或行刑之器，而非战场兵器。

唐代陌刀：李嗣业的“刀墙”

唐朝把这个名字变成了一支步兵兵种。《唐六典》（738年）把陌刀列为四种制式刀的最后一种，注曰：“陌刀，长刀也，步兵所持，盖古之断马剑。”书中没有给出尺寸，陌刀的确切形制至今仍有争议。

陌刀最著名的使用者是李嗣业（卒于759年），京兆高陵人，身长七尺。《旧唐书》说，安西诸军初用陌刀时，“咸推嗣业为能。每为队头，所向必陷”。天宝年间高仙芝翻越葱岭远征勃律，李嗣业与田珍分任左右陌刀将。

他最辉煌的一天在757年安史之乱期间，长安城外的香积寺之战。叛军骑兵冲入唐营，阵脚大乱，李嗣业对郭子仪说，今日唯有拼死一战，才能保全大军：

「

嗣业乃脱衣徒搏，执长刀立于阵前大呼，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

李嗣业脱去外衣，手执长刀立于阵前大声呼喝，凡是撞上他刀锋的，连人带马都被劈得粉碎。

阵脚由此稳住。《新唐书》记载，随后“步卒二千以陌刀、长柯斧堵进，所向无前”。这场恶战从午时打到酉时，叛军东逃，长安遂告收复。

宋代斩马刀：皇帝亲自督造的长刀

真正以“斩马刀”为名的兵器，属于宋代。《宋史》记载，熙宁五年（1072年），宋神宗把一口装在匣中的斩马刀拿给大臣蔡挺看，蔡挺称其“制作精而操击便”，于是神宗命宦官督工打造数万口，赐给边臣：“镡长尺余，刃三尺余，首为大环。”按宋尺换算，镡长约 31 厘米，刃长约 94 厘米。朝廷甚至专门设有斩马刀作坊，几年后还遭到御史的批评。

宋人很清楚这一构想的来历。《宋史》保存的一份奏议建议：在步兵中挑选最魁梧有力的士卒，“皆用斩马刀，别以一将统之，如唐李嗣业用陌刀法”，专门对付西夏的重骑兵“铁鹞子”。

这里要纠正一个网上流传的说法：斩马刀并不在《武经总要》（1044年）里。这部兵书绘有手刀与七种长柄刀，却没有斩马刀。

长刀破骑兵，并非纸上谈兵。据岳飞之孙岳珂所编的记载，1140年郾城之战，岳飞命步卒“以麻札刀入阵，勿仰视，第斫马足”——金军以皮索相连的“拐子马”，“一马仆，二马不能行”，遂告大败。四百多年后，戚继光在《练兵实纪》中还专门提到这一“只砍马足”的战法。斩马刀也出现在一个更阴暗的故事里：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记载，殿前司军人施全持斩马刀，在望仙桥下伏击权相秦桧——这位被普遍认为害死岳飞的人——结果只砍断了轿子的一根轿杆。

明清：从批量打造到写入典制

明朝继续大量打造。《大明会典》记载，弘治十三年（1500年）朝廷下令山东、河南、浙江、福建、江西、南直隶六地成造“斩马大刀”，合计约一万四千五百把，其中浙江一地就有四千把；正德四年（1509年），辽东各卫还用旧存的弩弓与麻扎斩马刀，“教人学古射马砍马之法”。

清朝则把斩马刀写进了典制。十八世纪的《皇朝礼器图式》描述绿营斩马刀“形如佩刀而长”：通长四尺八寸（约 154 厘米），刃长三尺四寸（约 109 厘米），柄长一尺三寸八分（约 44 厘米），条目还引宋代熙宁年间的斩马刀为先例。此时的斩马刀，已与明代戚继光引入的日式长刀合流——这条谱系，最终通向现代的苗刀。

三十年代的大刀与大刀队

最后一批“斩马刀”，其实一匹马也没有砍过。大刀(dàdāo)是清末出现的一种短而宽的砍刀，刀柄可容双手；三十年代有人为它定下规格：刃长 58 厘米、重约 3.5 磅（1.6 千克），但实物五花八门。1933年长城抗战中，许多守关部队几乎只有手枪、手榴弹和传统刀剑，持刀的西北军士兵一次次击退了日军的近身突击。

1937年，作曲家麦新为纪念二十九军写下《大刀进行曲》，首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从此响彻全国。

Chinese Zhanmadao is the LONGEST Blade They've Ever Made (S7) | Forged in Fire

斩马刀、陌刀与大刀对比

兵器	年代	形制	记载尺寸	主要出处
斩马剑	汉	推测为双刃	无记载	《汉书》卷六十七
陌刀	唐	步兵长刀，形制有争议	无记载	《唐六典》；李嗣业传
斩马刀	宋（1072年）	双手刀，首为大环	刃三尺余（约 94 厘米），镡尺余	《宋史》卷一百九十七
斩马大刀	明（1500年）	批量成造	无记载	《大明会典》
绿营斩马刀	清（18世纪）	形如佩刀而长	通长四尺八寸（约 154 厘米）	《皇朝礼器图式》
大刀	清末—20世纪40年代	短宽，一手半	刃约 58 厘米（30年代规格）	时人规格
苗刀	20世纪至今	窄长双手刀	138–153 厘米（现代）	见苗刀

《影之刃零》里不乏巨大的双手兵刃，从“弹反蓄能”的 Juggernaut，到玩家在 State of Play 菜单里看到的重型武器。但它们都没有被官方标注为斩马刀或陌刀，任何对应都只是比较，而非开发者的说法。不过，每当“魂”挥起一把足以越过马头的长刃，他就站在了李嗣业的传统里——那道在铁骑冲来时岿然不动的刀墙。更多刀剑谱系，请见中国刀剑种类全解与长柄的关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