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的刺客：荆轲、专诸、聂政、豫让

刺客(cìkè)刺客 cìkè受人所托刺杀权贵的门客死士；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记载的五位刺客最为著名。术语表 →，是中国古代受人恩遇、替人行刺的门客——“客”即门下食客，以性命报答知遇之恩。最经典的名单出自司马迁《史记》卷八十六《刺客列传》（约公元前94年），为公元前681年至前227年间的五人立传。其中最著名的是荆轲：他离刺杀那位后来的秦始皇，只差一只衣袖的距离。

《史记》五大刺客

司马迁用一串时间把五个故事连缀起来——“其后百六十有七年”“其后七十余年”……整卷读来，像一场跨越四百五十年的匕首接力。

刺客	年代	恩主 → 目标	手段	结局
曹沫	公元前681年	鲁庄公 → 齐桓公	柯地会盟时于坛上持匕首劫持齐桓公	齐国归还侵占的鲁地，无人丧命
专诸	公元前515年	吴公子光 → 吴王僚	宴席上将匕首藏于烤鱼腹中	吴王僚当场毙命，专诸被杀，公子光即位为吴王阖闾
豫让	公元前453年后	已故的智伯 → 赵襄子	扮作刑徒入宫涂厕；后漆身吞炭改变形貌	两度被擒，拔剑三跃击其衣，伏剑自杀
聂政	公元前397年	严仲子 → 韩相侠累	独自仗剑直入相府	刺杀侠累并击杀数十人，随即自毁面容
荆轲	公元前227年	燕太子丹 → 秦王政	淬毒匕首卷于地图之中	行刺失败，死于秦廷

网上的名单常把要离也算进来——这位吴国刺客为取得流亡的公子庆忌信任，不惜让吴王焚烧自己的妻儿。他的故事确属先秦典籍，但出自《吕氏春秋》（约公元前239年），并不在司马迁的《刺客列传》之中。

五人之中，真正得手的只有专诸与聂政。司马迁却对五人一视同仁：

「

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从曹沫到荆轲，五个人的义举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他们的心志光明磊落，从不违背自己的初衷，名声流传后世，难道是虚妄的吗！

专诸与鱼肠剑

公元前515年，吴公子光觊觎堂兄吴王僚的王位。从楚国逃来的伍子胥，把专诸举荐给了他。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甲士，设宴邀请吴王僚；王僚赴宴时，亲信手持长铍夹道护卫。酒过三巡，公子光假称足疾离席，烤鱼随即端了上来：

「

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

让专诸把匕首藏在烤鱼的肚子里，端上席去——专诸随即擘开鱼腹，以匕首刺死吴王僚。

吴王僚当场毙命，专诸也被左右所杀，公子光即位，是为吴王阖闾。

传说与史实。《史记》只称这件兵器为“匕首”。“鱼肠”之名最早见于西汉《淮南子》，是一柄名剑；东汉注家以及北宋沈括《梦溪笔谈》都认为，“鱼肠”指剑身上曲折如鱼肠的纹理。直到东汉成书的《越绝书》，才把鱼肠列为欧冶子所铸五剑之一，并说阖闾用它刺杀了吴王僚。“鱼腹藏鱼肠剑”其实是两个故事的合流；后世戏曲干脆把它改名“鱼藏剑”。延伸阅读：剑与暗器。

豫让与聂政：士为知己者死

豫让先后侍奉晋国的范氏、中行氏，都默默无闻；后来投奔智伯，深受尊宠。公元前453年，赵襄子联合韩、魏灭了智伯，还把智伯的头骨漆成饮器。豫让逃入山中，立下那句流传千古的誓言：

「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

士人愿为了解自己的人献出生命，女子愿为欣赏自己的人梳妆打扮。

他改名换姓，扮作刑徒入宫涂抹厕所，怀揣匕首伺机行刺；赵襄子如厕时心生警觉，将他擒获，却称其为“义人”，放他离去。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让妻子都认不出他，然后埋伏在赵襄子必经的桥下；结果马匹受惊，再度被擒。临死前，他请求得到赵襄子的衣服，拔剑三跃而击之，随后伏剑自杀。

聂政本是杀人避仇、以屠狗为业的市井之人，与母亲和姐姐隐居齐国。韩国大臣严仲子与韩相侠累结怨，捧出黄金百溢为聂母祝寿，聂政以老母在堂为由坚辞不受。母亲去世后，他独自仗剑入韩，直上相府台阶刺杀侠累，又击杀数十人，随即“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以免连累亲人。韩国把无名尸首陈于街市，悬赏千金求其姓名。其姐聂荣闻讯赶来，伏尸痛哭，说出弟弟的名字，不让他的义举湮没，“乃大呼天者三”，悲哀而死于聂政身旁。

荆轲：图穷匕见

公元前228年，秦已灭韩、破赵，兵锋直抵燕国边境。曾在秦国为质的燕太子丹，找到了“好读书击剑”的卫人荆轲。要见秦王，就得带上秦王无法拒绝的礼物：一是叛逃至燕的秦将樊於期的首级——樊於期听闻计划后自刎相赠；二是燕国最富庶之地督亢的地图。地图里卷着一把赵人徐夫人的匕首，以百金购得，并用毒药淬过：试之于人，只要见一丝血，无不立死。

易水之畔，送行的宾客皆着白衣冠，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

「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秋风萧瑟，易水寒凉；壮士此去，再也不会回来。

秦廷之上，秦王展开地图，“图穷而匕首见”——成语“图穷匕见”由此而来，比喻事情到最后终于露出真相。荆轲左手抓住秦王衣袖，右手持匕首刺去，未及其身，衣袖已断。秦王的佩剑太长，一时拔不出鞘；而按照秦法，殿上群臣不得携带任何兵器。秦王绕柱奔逃，侍医夏无且用药囊砸向荆轲，左右高呼“王负剑！”秦王把剑推到背后才拔出，砍断了荆轲的左腿。荆轲掷出匕首，击中桐柱；他身被八创，倚柱而笑，说事情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想生擒秦王、逼他立约。

司马迁还特意加了一笔史家按语：世间流传荆轲刺伤秦王的说法“皆非也”——他的记述，是经公孙季功、董生转述，源自当时在场的夏无且本人。五年后，秦灭燕。高渐离后来因善击筑，被秦始皇弄瞎双眼后留在身边，他在筑中灌铅，举筑扑击秦始皇，可惜没有击中。

《史记》之后：李白与唐传奇里的刺客

到了唐代，刺客走进了诗歌与传奇。李白《侠客行》咏的是协助信陵君救赵的朱亥、侯嬴，却留下了中文里最脍炙人口的刺客诗句：

「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十步之内取人性命，千里之行无人能挡；事成之后拂衣而去，把身份与名声深深隐藏。

唐传奇则塑造了“职业杀手”。裴铏写于9世纪的《聂隐娘》中，魏博节度使部将聂锋之女十岁时被一位比丘尼掳走，学成剑术与隐身之术，五年后归来，受魏博节度使之命刺杀陈许节度使刘昌裔，却被对方折服而转投其麾下。这类故事并非空穴来风：唐代藩镇确实豢养刺客——815年7月13日，平卢节度使李师道派出的刺客在长安街头刺杀了上朝途中的宰相武元衡。侯孝贤据《聂隐娘》改编的电影《刺客聂隐娘》（2015）获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刺客、忍者与阿萨辛派

	中国刺客	日本忍者	阿萨辛派（尼扎里派“菲达伊”）
年代	《史记》所载为公元前7至前3世纪；唐传奇	约15至17世纪，盛于战国时代	1090—1256年
身份	效命于单一恩主的门客	谍报人员与雇佣兵，以伊贺、甲贺最为著名	以阿剌模忒等山堡为据点的宗教政权的信徒
主要任务	一次政治刺杀	侦察、潜入、破坏——史料中鲜有暗杀记录	公开刺杀统治者与将领
手段	近身匕首，往往经过长期布局	潜行、伪装、纵火、情报	人群中近身持匕首行刺，刺客多难生还
动机	知遇之恩与名节	报酬与地方自保同盟	一个弱小而被围困的政权的生存策略
流行误解	唐传奇里神乎其技的女侠	黑衣与手里剑，多源自江户时代的戏剧	“吸食大麻者”——马可·波罗在欧洲传播的蔑称
结局	大多死于任务	德川统一后逐渐消失	1256年阿剌模忒被蒙古攻陷，势力覆灭

英文 assassin 一词即源自尼扎里派的阿拉伯语绰号。相比之下，《史记》里的刺客都是孤身为一位恩主效命；武侠中那些神秘的刺客组织，更多脱胎于后世的特务机构与秘密结社——详见“组织”与中国历史上的秘密结社。

魂：“组织”的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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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解读是：豫让、聂政为知己的主人赴死，而魂的故事一开场就把这份契约翻转了过来——他被指控杀害了自己的主人。他的倒计时，也呼应着刺客最本质的特征：明知此去多半不能归来，仍然启程。详见为何是六十六天。

荆轲没能从秦国回来，司马迁却让后人永远记住了他。两千多年后，刺客的信条——报知己之恩，事必成，死不悔——依然是武侠的引擎；也正因如此，一个只剩六十六天、被一路追杀的刺客，才会是如此天然的主角。